本文出自日文著名學者池田大作先生的作品《我的人學》
在《新·平家物語》的登場人物中,不能不提及的人物是源義經。這不只是因為他的人生道路大起大落,充滿了波瀾變幻,也不只是因為他的人生樂章的最終一曲極為悲慘,而是因為在他的人生道路中所流露出的人性本身,給許多人以感動的緣故。
特別是在《新·平家物語》中,作者所塑造的義經形象,似乎是寄託了作者吉川英治先生的理想的領導者形象,義經這個人物的魅力被描繪得栩栩如生。
凝縮在義經的短促一生中的戲劇性,是盡人皆知的。他的一生可以說是色彩極其絢爛的。在平治之亂中,他的父親源義朝敗亡,他被寄養在比睿山的末寺——鞍馬山鞍馬寺中。
他十五歲時,在即將剃髮為僧之前,從寺中逃出,奔往平家勢力所達不到的陸奧。當他聽到賴朝起事之後,他率領和他結成主從關係的『草實黨』的年輕武士們,去參加了賴朝的隊伍,兄弟得以相見。以後,他作為源氏的一員勇將,在一之谷、屋島、壇之浦等戰役中英勇戰鬥,滅掉了平家,但並未得到任何勳賞,相反,由於其兄賴朝為讒言所動,義經四處逃匿,最後在衣川結束了他的一生。
在悲劇性的波瀾中執著地活下去,智勇兼備、情深義厚的義經形象,既是可悲的,又給人極強烈的感動。其中尤其使人深為感動的是,他與『草實黨』等他的這些部下結成的牢固情誼。這種人的結合的牢固紐帶,使賴朝深感畏懼,也深感不快,這最終成了義經之所以被放逐的重要原因。而這種主從的深厚情誼,很可以說明什麼是人與人的紐帶的內容。
那須與一宗高——鐮倉初期源氏方面的武將,以射中平氏在舟中揭起的扇靶子,博得源、平兩軍的喝采。那須資高之子,“宗高”是他的本名。
大八郎是義經的部下,與一是賴朝的寵臣梶原景時的部下。
與一的第一句話就說:「弟弟,你真幸運,難道你不感到幸運嗎?」大八郎問道:「為什麼?」與一回答說:「你在判官(指義經)身邊嘛。同樣是部下,遇上好的主君那就太好啦。」(“八島之卷”)
對於臣下說來,義經的確是為源氏的臣下所羨望的。那麼義經之所以如此受到臣下的愛戴其原因何在呢?義經本人所具有的魅力雖然很多,但一言以蔽之,可以說是他善於體貼人,他愛部下情深意重。他對弁慶的母親、原是他的奴婢的阿雨婆的愛憐,可以說是這方面的象徵。當他和阿雨婆相會時,送給她舊裡衣和點心,象對待母親一般尊敬她,庇護她。而且答應了阿雨婆把她一起帶到京都去的迫切要求,把自己的馬讓給阿雨婆乘坐,甚至他自己要為阿雨婆牽馬。這本是一次十分危險的行旅,帶著老媼同行,該是甘冒多麼大的風險與辛苦啊。
我感到在義經這種溫情與誠實的背後,隱藏著無限的剛毅精神。一般認為,溫情與剛毅總是相對立的,溫情倒是往往與柔弱聯繫在一起。但是,真心實意使溫情與剛毅成為表裡一體,最大的溫情只能蘊含在最大的剛毅之中。
義經的叔父新宮十郎行家,人們都知道他是個策略家。為了使平家所統治的京都治安陷於混亂,想出了放火等等奇計,帶領其子行宗和『草實黨』中一些年輕人,真的實行起來。結果行宗和十幾個年輕人被平時宗捕獲。這一事件本來與義經毫無關係,但是他不能坐視夥伴陷入窘境而不管,為了救出他們,他決心犧牲自己,隻身到敵人中去。
下面的故事最能具體地說明這點。
為了夥伴能平安地被釋出來,自己付出犧牲也在所不辭——這可以說是最大的溫情或體貼。這絕不是心理怯懦的人所能做到的行為。人,一般地說,大都是在自己有餘力、自己安全的限度內,才會同情他人,才會以溫情來對待他人的,而一旦自己陷入窮地,為了保存自己,就顧不上同情他人了。
但是,真正的溫情、體貼、誠實、人情,從這裡才看出真假。因為這是不顧個人安危,為別人所做的行為,所以才可貴,才使人感動。這可以說是作為人、或作為領導者超越“利己”的最重大的“利他”行為所發出的閃灼的光輝吧。
人,誰都是愛自己的心十分強烈的,在這樣情況下決心轉為利他行動,至少必須有兩個條件:一是以利他精神來規範自身的哲學和精神的支柱。而另一條則是付諸行動的勇氣和強韌的意志力量。
對於義經來說,構成他的哲學基石的,是他十六歲那年決心作為武門一員的時候,他母親常盤對他所說的話:「這是宿命,又有什麼辦法呢。不過,你一定要做一名不欺凌無力的百姓的好武將。作為你母親的我,帶著你們幾個幼兒,忍饑挨餓,對於戰爭的殘酷我自己體會得太深了。而且對於和我同樣陷於悲慘境地的人,我也看得太多了。如果,你的武門,是保衛世上安穩的弓矢之道,是從人世上消滅那種令人酸鼻的景象,那麼母親我,該會多麼高興呀!」(“吉野雛之卷”)
「保衛世上安穩的弓矢之道」——這正是義經受母親深切囑咐的『武門之道』。他雖然為此不得不走上動用武力打倒平家之路的矛盾,但他始終把母親的這個訓誡銘記在心,極力避免無益地殘害生靈,希望和睦,對每一個人都傾注了最大的真誠。也就是說,作為保衛世上安穩的具體行動,他對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十分尊重。
義經對人的體貼,在他臨死前表露得再清楚不過。在他即將自盡之前,他思念起他的愛妻靜御前的不幸、想到在平家中也會有許多和靜御前同一處境的極度痛苦的人,對於自己過去的武勳,毋寧感到羞恥,感到悲傷。而且,在他將死之前,還勸說他的忠實部下逃亡,勸說他們不要再產生復仇的念頭。他說:「希冀一個人的幸福,祈求所有的人幸福,都是出於同一善意的。因為我相信,只有這種善意,世上的和平才會實現。更何況,你們今後如果產生為舊主報仇的想法,那麼我義經的死就成了輕於鴻毛、毫無意義的了。」(同前書)
這真是令人感動的一個場面。希望自己的妻兒子女、自己所愛的人幸福的心情,必須和希求全人類幸福的心情合為一體。如果只是口頭說什麼人類愛或世界和平,而對自己周圍的人,不關痛癢,或使他們陷入不幸,那麼這只不過是觀念的遊戲,只不過是假象而已。同時,那種只希望自己所愛的人幸福,而不管他人、不管全體是否幸福的生活方式,是離不開自私的領域的。所謂和平,要從身邊開始,將在自己身邊努力創造起來的幸福、人與人的和平,儘量擴展到社會去,儘量擴展到全世界去,這種努力才是最重要的。
一方面和種種悲傷、痛苦進行搏鬥,而同時又決心堅強地活下去——人們正是對這種人生之姿產生共鳴。如果是在優越的地位或順利的環境當中,堂堂去進行指揮,那當然是容易的,也會受到人們的尊敬。但是,儘管處在困難的境遇當中,仍能不屈不撓地貫徹初衷,這才能夠和人們的心靈深深相通。義經的臣下越是瞭解他痛苦的心情,就越加強對他的尊敬心,加強對他的忠義之心。
這樣,義經在與每個人的接觸當中,擴展了共感的領域,形成了超越主從關係的一種夥伴式的情誼。這就是為什麼他的臣下在作戰時能發揮出那麼大的力量的緣故。
義經的另一個魅力,他始終是個『苦惱的武將』。由於賴朝的奸計,他被迫與野百合結婚,他雖然對賴朝有著耿耿的忠心,但卻一直被誤解,一直受冷酷的待遇。但是他決心不怨恨其兄賴朝,儘管他遇到過別人無法盡知的種種矛盾,但他自己仍然決心按『武門之道』生活下去。
賴朝和義經——歷史以極殘酷的形式將這兩個兄弟的情誼撕碎了。從某種意義說,這也許就是志在奪取天下的冷酷的權勢者與受到人們愛戴的、富於人性的、優秀的領導者之間一種必然的趨向與結局。這樣,賴朝驅逐了他自己對之懷有恐懼心的弟弟,他本人則作為歷史上第一次武家政治的奠基人,在歷史正面舞臺上留下了他的顯赫的名字。但是,從某種意義說,以悲劇結束一生的弟弟的名字,卻使人們懷念他勝過其兄千倍萬倍,永遠活在人們心中的這一悠久歷史的畫卷當中。
我之所以這樣說,是因為,一個領導者,為了使民眾過上安穩的生活,理當奮不顧身、具有為他人而獻身的勇氣與堅毅的品質;同時具備這種男子漢的堅毅品質和溫情兩個方面,才是領導者的重要條件。而且,作為人,一個真正偉大的人,應該是縱然不給予任何獎賞,而猶能默默堅守自己的大義,為大義而死的人。
當然,我並不打算在這裡評論哪種生活方式為好。而且,也許《新·平家物語》中的義經形象過於理想化了。不過,對於吉川英治先生從追求理想的領導者形象出發、力圖塑造出一個使人深深為之感動的義經形象這一點來說,我是完全理解的。
義經的一生,發出了只有無私的人才能具有的光輝。而且如歷史所示,任何時代,民眾都是熱愛這種直行我是的『義經型的英雄』的;相反,權力者由於不相信這些英雄們會無私,所以猜忌他們,害怕他們,然後出於嫉妒,把他們排除掉。這點,從某種意義說,可以說是每個人的人性的分歧點——是相信人的終極的善性呢還是不相信。
